夏日書裡,小島上大窗前沉默靜穩的愛與關係
看 Tove Jansson 的小說 The Summer Book 改編成的同名電影,想起自己外婆,以及我們如何理解與傳遞對思念與死亡的情緒。
The Summer Book 故事裡主角有三人,年邁的奶奶、青稚的孫女,還有沉靜的爸爸。在一座芬蘭群島中的小島,還有整個夏天的零碎時光。訴說和大自然的親近、成長與老去,以及你我的生死循環。
電影裡將重心放在奶奶和孫女的相處。很多時候,兩人什麼都不做,靜靜躺著、坐著,肩並肩站著,看向遠方。鏡頭好幾次彰顯奶奶的呼吸,還有來去的潮水,相映一起,同步起落。
島上的小屋,打造得極好,好想一頭鑽進去。我在 Tove Jansson 展覽照片裡,看過現實中的那座。有幅 Tove Jansson 站在小屋前的畫面,她的神情,和電影裡偶爾發呆不語、偶爾面露淺淺微笑的奶奶很相似。
小屋裡的木頭書架、用了很久的餐桌,爸爸繪圖的工作桌,還有奶奶的房間,以及女孩的小閣樓。屋子裡有大窗,奶奶有時坐在屋內,隔著玻璃窗往外望,看光在一天裡變化的顏色,從清亮到金黃,再到雨前的灰。看女孩不諳世事的身影、看那位寂寞父親垂下的雙肩,看玻璃上反射出自己衰老的臉。
那些沉默,讓我想起自己外婆。
幼時,每年寒暑,我北上基隆到外婆家住一兩個月。有回,要走的前一晚,因為離別與即將到來的思念,我哭了。外婆沒有安慰我,她打開櫃子,拿出裡頭為我準備的零食,讓我帶回家,說想她的時候可以吃。那個年代,我們家族裡長輩不時興對晚輩說感性的話,但她用自己的方法,和我對話。
她已經去世多年,偶爾下雨時,我會想起她。
夏日書電影裡,衰老與死亡在看似不經意的對話間,一次次重現。
孫女直問奶奶,你什麼時候會死。奶奶只說,快了,但這不關她這女孩的事。她不解釋、也未曾對年幼孫女說出童稚的安慰。
同樣的坦白,在帳篷裡又出現一次。她倆並排躺著,孫女問,在帳篷過夜是什麼感覺。奶奶說,她年輕時曾經為了讓女童軍能睡進帳篷而出過力,可是這麼多年過去,她早就忘了睡在帳篷裡的感覺了。從前覺得有意思的事,如今對她來說全淡了,因為都忘了。
於是孫女決定在帳篷睡一晚。回來時,她告訴奶奶,很安靜,可是能聽見所有的聲音,感覺就像在一座小島上,世界籠罩在上頭。
電影裡的爸爸是個插畫家,失去妻子後,把自己埋進工作裡。他從未說出哀傷,於是情緒的重量都落在身體上——低垂的肩膀、遠望著女兒的眼神,還有看見亡妻留下的那頂草帽時,那一瞬間的失神。
女孩也不曾表現出悲傷。她還太小,沒有哀悼的語言,悲只好從別處鑽出來。彆扭、對死亡直白的追問,還有她深信不疑媽媽走後,爸爸就不再愛她了。
父女面對著同一場失去,卻無法走近彼此身邊。
直到有一天,三人開小艇到有燈塔的小島上,奶奶要讓孫女看看燈塔。途中,女孩因為無聊,向老天禱告求來一場暴風雨。暴風雨的夜裡,他們在燈塔下的小屋裡,各自懷著心事,將彼此擁入懷中。那份無語的孤寂和思念,將三人再度往彼此拉近。
看完電影,我回頭讀原著。
雨後岩石變深的顏色、林子裡的青苔、海邊撿回來的浮木——Tove Jansson 反芻生命中的經驗、年輕時的記憶與感受,將對去世母親的思念,放進了文字裡。
她的句子澄淨明亮,像隔著海水,還能看見深厚幽暗的海底。像是,我們也可以用同樣的態度,來面對世間的生離死別。
關於 Tove Jansson,我是看了展覽、查了資料才知道的。
她成長在一個藝術家庭,生活在沒那麼嚴肅的氛圍中。也許正是這樣的童年,讓她後來能夠照自己的方式處世。當年在同性戀仍屬違法的芬蘭——直到 1971 年才除罪——她和伴侶 Tuulikki Pietilä 公開相伴了四十多年,在一座小島上自己蓋屋,度過許多夏天。她替自己定下的座右銘只有兩個詞:Arbeta och Älska 工作,並且去愛。
在他作品中,有兩幅自畫像,我好喜歡。
一幅是她在 1940 年畫的《Girl Smoking》。畫裡,她挽起頭髮,叼著菸,眼睛半垂,菸往上飄,背後是帶綠的藍。人物的神情冷淡,是個不打算討好誰的年輕女子。
另一幅是1975 年的《自畫像作品》。眼眶泛紅,膚色灰黃,頭微微歪著,面部肌肉鬆垮。年輕時叼著菸看著世界的那個人,老了以後用同樣的眼光看自己,完全沒有替自己修飾美化。
我喜歡的,是那份誠實的態度。她畫自己,就像她在書中寫的關於島上的一切,坦誠直視生命裡的各種遭遇與感受。
她筆下的姆米,和她寫給大人的小說,都有同一種素淨透亮,慷慨溫暖的柔和光暈。
寫到這裡,我又想起電影裡那幾扇窗,想起奶奶坐在窗前閱讀,偶爾抬頭看向外頭,聽風望海。也想起我的外婆。她們都不多話,卻都毫無保留,傳遞了內心的情感給年幼的孫女。沒說的那些,要等到夜深人靜,像那個睡在帳篷裡的安靜一樣,才能聽見。
到慕尼黑文學之家看 Tove Jansson 生平展,推了我一把再看改編電影、讀了書。想起自己童年,有些被牽動的感受;挺喜歡這樣的分享。
你呢,喜歡或是閱讀過姆米 Moomin 系列嗎?我自己反倒是從未看過。看展後,我對史丁奇 Stinky 這個角色印象頗深。他是姆米谷裡少見的反派,一身黑毛茸茸、細瘦的腿,沒有耳朵,頭上是兩根小觸角。個性貪婪自私。
故事中的其他人面對這個角色時,選擇容忍,而不排擠。展現 Tove Jansson 的性情,與整個姆米世界的精神——對和自己不一樣的人的寬容與接納。史丁奇 Stinky 為谷民帶來困擾,但他們卻不討厭他,反倒因為理解他的本性,選擇與他保持健康的距離。
或許我們也可以在生活中這麼做。










油畫與你的文字都好精采!心動了~也讓我想起我的外婆,謝謝凡寧分享💓